如期而来如期而去1

秋天给普希金带来灵感！那是俄国的秋天。在苏州，苏州的秋天常常一连几天下雨：被子、家具，阴湿入骨。这样的日子，我只有冥想。由于下雨，也就很少出门，拉上窗帘，房间里二十四小时都有灯光。冥想使我进入状态——

语言给我带来自由。

自由：在语言之中，我有了往事和生涯，有了朋友们的声音和乳房。语言先我存在，契机却是一缕灯草般柔软的阳光、一群提着饭盒下班的工人、一块绿色的糕点或者是我在理发店时感到的恐惧。我极怕理发，当我坐上转椅，理发师把白围单往我身上一盖，并在脖子后打个结时。从镜子里我盯着理发师：他打开剃刀，在一条布片上刮了刮。所以我一年只去一次理发店，六七月间去剃个光头，一年下来正好长发披肩，我就又去剃个光头。阳光照在头上，头皮很烫，于是我不无恶意地了解到开水中鸡蛋的痛苦。

恐惧和痛苦是两回事。焦虑和恐惧和痛苦又是三件事情。焦虑更为普遍——生命的目的只有一个，就是去死，矛盾的却是在这过程之中往往为生而焦虑。死不是死亡，死是杰作，死亡是劣作，而更多的时候是劣作。为了可以区别开死与死亡，冥想使我进入状态——如月光下的舞蹈。

我见过一位在月光下舞蹈的女大学生，有时想起她的时候，也只有这一点。与她相交一年，只有她在月光下舞蹈的片刻，让我动心。她的衣服溶进她的身体，她的身体溶进她的舞姿，她的舞姿溶进房间里的月光。这时候，死是那么清晰地浮现，我们是那么欣悦：正是由于死，给生活带来诗歌、音乐、绘画和舞蹈。艺术家在世纪初是堂·吉诃德，在世纪末就是哈姆莱特——他听到不知名的国王父亲的声音，于是成为自己心目中的哈姆莱特。我还是有点不同，我的使命仅仅只是如期而来，如期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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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1）《点心师的杰作》后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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